郑永年:警惕“明朝陷阱”

2020-06-20 09:22: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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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、经济增长放缓和严峻的国际形势,让2020年全国“两会”召开的背景不同以往。在内部环境和外部环境均受到较大压力的情况 下,中国应如何总结危机下的经验和教训,改进治理手段,调动各阶层的积极性,并如何认识“逆全球化”的民粹思想?

        近日,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、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郑永年教授接受南风窗专访,畅谈了自己的看法。

救经济,更要救社会

南风窗:在应对新冠病毒肺炎或处理紧急事件时,政府的治理往往在“一切正常”和“背水一战”之间在幅度摇摆。为什么应对措施倾向于激烈化?这些措施产生的原因是什么?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长期影响?

郑永年:从常态到非常态,从常态到过激,大多数人很难适应。一方面要肯定中国抗疫是成功的,武汉一千多万人口,很短时间内控制病毒的传播,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。另一方面,中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了病毒,并不是说应付危机的模式没有书稿进空间了。抗疫的举国模式,对第一季度的经济造成很大影响。第二大经济体一个子停摆,对国际经济的影响也不小。

       没有中国这样的举国体制,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控制疫情。一下子令社会停止运转,原则是对的,因为以人为本、救死扶伤是中国人的人道主义精神。美国内部就一直在争论生命和经济何者应当具有优先考量,有些保守派人士甚至说以牺牲人命救经济。

       美国、瑞黄都是市场占主导地位,特朗普的做法实质上也类似于“群体免疫”,共和党都认为经济比生命更重要。

      因此,从全球范围来看,中国和美国是两个典型差异的模式,前者由国家主导,后者由市场主导。还有没有第三个模式?德国模式。实际上,德国、韩国、新加坡、日本、都有共同的特点——国家和市场的平衡模式。

      德国模式就是社会市场模式,社会和市场是平衡的,既没有中国个别地方那样“一刀切”的情况,经济停摆,也没有美国那样的自由放任。德国的人道关怀是有的,救人的同进也没有完全牺牲经济活动,因为生命和经济是一个辩证关系——经济停摆了,很多人的生活也会出现问题。

      我们也可以看到东亚文化圈里的民众、对政府的主导作用没有异议。大家的共识就是,没有生命哪有自由

      如果比较 这三个模式,就可以发现,美国模式 是社会市场力量太强,政府干预不了;德国、日本、韩国模式看重社会的自由自救能力的培养,市场能力的培养;中国模式是政府过于强大,社会和市场较弱,NGO缺乏制度层面的安排。培养市场和社会的力量,不是要弱化国家的力量,因为政府和社会、政府和市场之间的互动不是零和游戏。

      现在回过头看,政府还是有更多可以改进的地方,应该适当考虑经济活动。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是物质和精神意义上的双重损失。一下子扭转180度,很难调整过来。复工复产,既受到人的心理因素的影响,也受到外在和内在的经济环境的变化的影响。我们也看到了,所谓疫后“反弹”并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  南风窗:受到贸易战和新冠病毒肺炎的影响。中国的经济增速很不乐观。有政治学学者认为。改革开放以来的合法性建立 在“经济增长”之上,一旦经济增速放缓或停滞,矛盾就很容易激化和爆发。你如何看待这一说法?你对目前国内风险和矛盾由此突显的判断作何评估?

    郑永年:从世界范围来看,美国、欧洲各国都在采用社会主义的方式,美国一个成年人发1200美元,英国失业者可以领80%工资,这些做法不是为了救经济,而是为了救社会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
受疫情影响最大的就是社会基层,网上叫得最凶的那些大企业,其实还过得下去;而那些更小的企业根本没有机会发声。救经济还是救社会,这是有先例的。美国要发第一笔2万亿美元的救助款时,他们就在辩论,认为2008年撒钱,当时救了经济,救了大企业,结果大企业的老板们有钱了,美国的消费还是持续疲软,因为老百姓还是没有钱,长期走不出阴影,这就是救了经济没有救社会。

       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在谈救经济,没人谈救社会。像消费券必须2-3周用完,想让大家立刻产生交易;不肯发人民币,担心老百姓把钱存到银行就没有GDP了。生产要素流动,我也担心,因为中国的地方官员往往只对土地感兴趣,对土地上的人民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   现在人们争论的:财政赤字货币化”,这本身在中国的体制内不是一个大问题,中国的财政和货币都在结合在一起的,不需要用西方的标准来看中国。但是我担心它变形,中央的一个好好的政策,在地方完全变形。如果变形,你怎么样去控制?更重要的,你的目标是什么,是救经济,还是救社会?

       国民党时代 ,地方政府就搞这个财政政策。最后经济没有救 活,社会也死了。

       美国的通胀全球承受,中国通胀只有中国人民承受,因为你没有手段。就像“四成亿”,好处都跑到国企,社会分化会加快,不公平加大。如果救社会,经中小企业,给老百姓,大家心理稳定,对社会稳定有好处。发2万元消费券和还是发2万元人民币,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都应来讨论一下。现在的政策争论没有焦点,主流思想是新自由主义,其实就是GDP主义。

       中国现在的问题是外贸仍然占GDP40%,要建立内需社会、消费社会。为什么建不起来,因为社会分化,中上层已经消费过度了,而庞大的中下层消费消费不起。怎么做呢?把中产阶层做强做大。医疗、住房、教育是中产的制度基础,不解决这三座大山,中产一遇事情就变穷人,而穷人也永远是穷人,没有基本的保障。

具体的办法是两个,一个是扶贫,增加中产的基础;一个是把中产做强做大,这就是消费社会的基础。

       调动各阶层的积极性

        南风窗:面对复杂的社会问题和经济问题,政府如何调整政策,来调动知识分子、企业家等各个阶层的积极性?

        郑永年:从原始资本主义到福利资本主义,不是资本本身发展的逻辑,而是社会危机的逻辑。危机促进思维的变革。政策研究者经常高高在上,根本不知道社会需要什么。

我认为中国少有知识分子。如果能做到像毛泽东所说的“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实践中来”,那才是知识分子。中国也少有企业家,都是商人,赚一笔是一笔,没有长远的规划。

      政府要给知识分子、企业家提供有效的制度条件。

       国家号召做芯片,大家拿着大氢的钱都去盖厂房了,不做研发,因为有指标要交上去。最后去外面收购不伦不类的小企业,糊弄国家。

      芯片在中国是外行领导内行,芯片发展到什么程度只有任正右面那样的企业家最清楚,学者不懂,但叫声很响,很多科研人员也都是在吹牛,因为他们在进行“政策寻租”。很多年以前中国不有很好的芯片政策,投入也不少,但是有多少钱放在研发上?都成了代工厂。目前中国最好的芯片比台积电还差两代呢。

       中国的教育投资不少了,发的论文越来越多,但那不是真正的技术,技术要扎根于实践。写的文章那么多,有谁转化出成果?

       我对制度的希望有两点,一是允许人说话,二是教育人会说话,不要胡说八道。不能让人说话的制度不是一个好制度,但是个制度允许人乱说话肯定也不是好制度。

      南风窗:中国的中产阶层或者说知识阶层,和大量媒体,似乎都没有形成类似于西方“忠诚反对”的传统。这是否由于中国“知识分子”的历史阐释、自我阐释出了什么问题?

     郑永年:西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搞科学思维的。在宗教年代,他们一切以宗教为依据,后来经过文艺复兴、启蒙运动,才发展出了今天的科学体系。就像波普尔在其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一书中所说的,知识体系是开放的,慢慢形成的。中国一直没有形成社会科学的传统,“五四运动”以后,学术体系高度政治化,没有一个独立的制度条件。

        从原始资本主义到福利资本主义,不是资本本身发展的逻辑,而是社会危机的逻辑。危机促进思维的变革。

       现在的情况 也没有改变。整个社会的“唯流量论”,是堕落和庸俗的象征。从历史上看,最大的危机是文化危机,低俗的东西流行起来得非常快,一切以流量为依据,传播本身成了目的,很多人骂你你也成名了。文化都没有,自信就很难。

       西方社交媒体上很多东西也没有法看,但他们的导向很多元素,文化还是以精英文化为主导,精英文化还是存在的,美国主流媒体还是精英化的。但在中国,大众文化主导了一切。我不是说大众文化不好,但是现在的大众文化往往低俗得不堪入目。

       文化危机比什么危机都深刻。

       南风窗:你说过,“中国社会的进步取决于超越权力利益之外的独立知识体系的出现,这是中国未来知识体系建设的最低条件”,我的困惑是,过去知识分子依靠政权或资本,是由于他们以此谋生,那么你说的“独立”,是否意味着他们能够在当下的条件下“自给自足”?

     郑永年:为政治服务,为资本服务,不可避免,西方也有。知识分子去影响政权和资本,也没什么不好。美国就是知识和资本的结合,才会产生民主制约权力。

     我说的“独立”指的是一套能解释中国本身历史和现实的经验和教训的、面向未来的知识体系。我们现在没有独立的知识体系,依附于西方。

警惕“明朝陷阱”

     南风窗:疫情、经济增长放缓和严峻的国际形势,让今年全国“两会”召开的背景不同以往。你一直强调“社会改革”的重要性,那么,在当下这样比较困难的阶段,经济改革的困难的加大,是不是也会导致社会改革受到更多限制?

    郑永年:这是个危机,也是个机会。从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,财政危机是促进秘方革的最大动力。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也是财政危机引起的。真正的改革是要削减政府规模。中国的政府,每一个城市,用得了那么庞大的政府机构吗?要节员、改制,有一个对中国未来全新的制度变革。

      以前的思路就是发展经济来推动社会改革。现在我们要有新的思路,先救社会再救经济。西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。为什么欧洲产生社会主义运动?社会主义运动促成原始资本主义转到了福利资本主义,救社会是西方进步的动力,稳定的动力。

中国也要这样转型,从GDP主义转型到社会发展,要看到日本和“亚洲四小龙”在这方面做得更好——日本和“四小龙”跟欧洲学,学到了欧洲的教训,主动搞社会建设,经济起飞了20多年,中产阶级达到六七成,社会是很稳定的。

南风窗:民粹主义在全球范围内高涨,有些人认为类似于二战前的主流思潮。你如何预测这股思潮带来的后果?特别是会对中国国际环境带来哪些冲击?会与“战狼式”外交形成相互强化的效果吗?

郑永年:民粹主义已经是事实,不可能下降。人们向全球化发问:全球化进行了三十几年,个人得到什么,社会得到什么,国家得到什么?什么都没有,得到的只是财富,而财富只归了少数人,西方现在成了富豪社会,中国也差不多,这样的全球化是走不下去的。

       新冠肺炎疫情完全令人打消了全球化的幼想。西方的医疗水平这么高,为什么救不了老百姓?医疗防护用品不是他们没能力生产,是因为他们不生产了,早就转移到发展中国家了。美国的一些政客说,美国的80%以上的口罩靠中国供应,这是常态吗?这样的国际劳动分工走得下去吗?它是符合经济效益的规律,但离人民的生命、生活越来越远。当经济和社会变成两张皮的时候,这条路就肯定走不下去了。走不下去的东西,道德上也会死掉。

      即使以后“有限全球化,国际竞争还会有,不过是整产品的竞争。汽车、大飞机、核心技术都是人家的,以前是有全球化,采购没问题,人家现在不给了,怎么办?从政治学的角度来说,已经没有一个世界市场的存在——如果曾经有,那不是常态,而是运气。

       中国要有一个底线思维:世界市场崩溃,必须拥有自己的生产能力。

        原创性的技术者是大国重器,组装的东西肯定不行。今天的危机就是因为,美国一旦把其技术提到国家安全的层面,有再多的钱也不会去赚。

       “去全球化”对中国影响一定会很大。说来说去还是能力问题,原创技术的问题,产品附回加值的问题。国际市场是几个国家争霸的市场。《21世纪资本论》的作者希望全世界政府团结起来,但这是乌托邦。除非找到类似福利制度那样的制度创新,20世纪80年代以来那样的全球化不可持续。

       所以,民粹主义的发生,不是特朗普的产物,是社会的产物,是毫无节制的全球化的产物;如果找不到解决方式,那么只能“去全球化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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